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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涨前湖水

一条东西走向的水泥主干道将小村一分为二,绿树掩映下,鳞次栉比的房屋有序坐落两旁,借地势呈南北纵深散开,西南边是开阔的湖泊——菱角塘。入夜,路灯温情守护着小村的恬淡静谧,聆听着六七十户人家的琐碎呢喃。

早在二十年前,这里是一片贫瘠的荒山连着开垦出来的薄地,两棵油桐树是高高飘扬的地标,儿时光屁股爬上爬下的情景常在梦里无瑕绽放。忽如一夜春风来,小村历经了1998年那场百年不遇水灾的痛楚,响应国家移民建镇号召,毅然决然地离开了“水窝”,迁徙至此,在油桐树下从零开始,一个新村拔地而起。

这就是我的老家——前湖咀。

而我,也不再认识我的前湖咀了。原先杂乱无章的低矮的土房瓦屋、泥泞弯曲的村道,还有碾屋、吃水塘等都不见了;以前一进入六七月就高度紧张的日子,一去不复返了。

记忆中,每每进入汛期,尤其是到了梅雨季节,滂沱大雨连续几天都没有歇一歇的意思,湖区的一些村庄就像稻田里的稗草一样提心吊胆。农人们只能望着乌黑的天空发呆,或上田畈放水排涝,但基本无济于事。村民们早早就要将重要的物品转移到高处,比如阁楼上、矮山丘上临时搭的茅棚里,或是干脆寄存到亲戚家。而正在灌浆的稻子无处躲藏,只能在心里祈祷……但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
四十多年前,我才七八岁,印象最深的是,每到下雨天,从家里穿过屋弄到中间堂、上边人家去,每每走过堂奶奶家门口那条弄堂时,都是两手提起裤边踮起脚慢慢走,常常一不小心就要滑一跤弄得一身泥水。不晴上个七八天,村里的小弄小巷基本是泥泞不堪,难以下脚。

在“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移民建镇”科学决策的指挥下,原则上湖口水位22米(吴淞高程)以下村庄全部撤离,择地规划,整体搬迁。村庄以敬畏湖水的虔诚,以稳步撤退的姿势,在30米(吴淞高程)以上的高地上平土开基,筚路蓝缕,一笔丹青晕染出一幅新家园蓝图。

考上师范后,我就离开了老家。我没有经历过1998年那场洪灾的切肤之痛,没有经历前湖咀退守高地的抉择彷徨。二十年过去,老家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。而今每次回老家,虽然再也找不到儿时的感觉,但是,一张张真诚、纯朴的笑脸回答了对移民决策的由衷肯定,化解了我的几分担忧。

进入新世纪又恰逢新农村建设,村庄模样大变,舒适了、美了、富裕了、文明了。整齐干净、村道宽阔、楼宇林立、硬化美化亮化……前湖咀,实现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华丽转身。家家用上了电、自来水、煤气灶等,碾屋被机械取代,吃水塘被井水、自来水“冲走”,煤油灯在电灯的映照下已无踪迹,生猪不再放养而是圈养。更为可喜的是,老家的祖居地已成一处天然的湿地公园,紧挨着湖水,走过几个朝代的老樟树、大栎树、苦槠树依然在,还有各类杂树郁郁葱葱,一年四季鸟语花香,白鹭栖枝筑巢,野兔、野鸡自由施展野性,那老村前的老山咀也成了野鸭、水鸟的乐园。闲时,父老乡亲也会去那里走一走,像城里人一样逛逛自然天成没有雕饰的“前湖咀湿地公园”。村里还建成了篮球场、安装了健身器材等公共设施,广场舞跳出了小村甜美、幸福的生活,腰鼓队、串堂班敲响了村民迈向美好未来的快乐节奏。回到老家,再也不用为走村串户而犯愁,再也不用为满地猪粪而掩鼻,再也不用为吃水而反胃……所有这一切,都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改革开放惠民政策带来的。

不久前,我特意回了趟老家,在儿时玩伴爱华家喝茶聊天。都到了儿孙绕膝的年岁,见了面,话语一如湖水的波纹随着袅袅茶烟荡漾开来。我观察到,爱华家是一座三层半小洋楼,外墙贴了面砖,楼顶是飞檐翘角彩色琉璃瓦,室内设施和城市人家几乎没有差别,窗明几净,地面砖、木地板,彩电、冰箱、洗衣机、空调、太阳能热水器、油烟机、燃气灶、小轿车等,还有城里人难以享受到的宽敞院子、自家菜园、备用水井、清新的空气。鄱阳湖畔天高云淡,不远处传来天籁般的鹅鸣雁叫,叩开内心的一缕惊喜,赞叹中甚至有点后悔当年千方百计挤进城市。当然,回老家少不了的压轴节目,就是到老宅基地上走一走,去寻觅先祖的印记,到菱角塘岸边转一圈,到老山咀感受湿地的润泽。

悠悠菱角塘,陪伴我成长,也陪伴前湖咀风风雨雨一路走来。回想当年,多少人宁愿守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居住地,宁愿年年汛期在堂前屋弄撒网捉鱼,都不愿离去。在移民春风的吹拂下,2001年年初开始陆陆续续搬迁,当年开工奠基,当年竣工到位,当年在新村过了一个崭新、祥和的壬辰马年春节。油桐树花开花落,三五年下来,新村打造得焕然一新,村容村貌已是像模像样,各种配套功能能齐全,前湖咀人彻底告别落后、告别水害、告别行路难,在高高的平坦的丘陵上,看菱角塘波光潋滟、落霞孤鹜。

改革发展的成果,如暖阳照耀在这个偏僻小渔村。而在鄱阳湖畔,像前湖咀一样的移民村无以计数,阳光照耀下一派欣欣向荣,远远望去泛着鱼鳞般的暖人光泽。

我更愿意在前湖咀老宅基地上回望新村,春意弥漫,看桃花梨花开出了满面喜悦,看燕子衔来了一缕吉祥,再到草滩上采摘一束藜蒿,炒出香喷喷的故乡情。

文章作者:石红许责任编辑:王凡